春节前后，果肉甘甜的黄岩蜜橘，依然是市场宠儿。
南京街头的水果店里，不时出现“浙江特产黄岩蜜橘”的招牌。我问店老板：“这真的是黄岩蜜橘？”老板随手抓起一个橘子，说，“当然是，绝对正宗！”我接着问：“你知道黄岩蜜橘有多少个品种？”“多少个品种？”水果店老板抬头看我，大概悟出我问话中的意思，接着说，“我就知道黄岩蜜橘。管它什么品种，反正都是黄岩蜜橘！”也难怪，毕竟南京与黄岩相距300多公里，让一个水果店的老板知道黄岩蜜橘的前世今生、家族兴衰，岂非强人所难？
黄岩蜜橘并非单一品种，而是一个历史悠久、品种丰富的柑橘类群。在黄岩蜜橘的家族中，“当家花旦”非本地早莫属。它果形扁圆端正，色泽橙黄，肉质细嫩，化渣多汁，酸甜适口，香味独特。当地流传一句俗语：“讲话饭店嫂，吃橘本地早”。意思是开饭店的老板娘都能说会道，黄岩蜜橘中，最好吃的就是本地早。其实，依笔者看来，此话有失偏颇。在黄岩蜜橘众多成员中，最好吃的是乳橘。它风味浓甜，香气扑鼻，因其个小形扁似古代铜钱，被当地人称作“金钱蜜橘”。当年，老农告诫一些不太安分的调皮小孩：“千万不能去偷吃乳橘！”因为吃了这种橘子，唇齿留香，几米外便能闻到乳橘香气，岂非自露马脚，让人抓个正着？乳橘虽然好吃，但因产量较低，栽培不易，逐渐淡出公众视野。
本地早通常在立冬时节（11月上旬）成熟采摘。其实，一个月前，早橘便已在水果市场崭露头角，它形状扁圆，皮薄易剥，虽然品质比不上本地早，但它抢得市场先机，也被橘农所钟爱。美中不足的是，这种橘子不易保存，早年每逢早橘上市后，老家人总要设法托人带到南京来，让我们品尝家乡的味道。也许因为南京的气候环境不同于黄岩，抑或存放方式不当，没过多久，纸箱中的早橘便出现绿斑，若不及时处理，就会殃及“左邻右舍”。
与本地早差不多一起上市的还有温州蜜橘，果肉橙黄色，质地柔软，甜酸适口，因为果实无核，俗称无核橘。之所以叫它温州蜜橘，因为其始祖便是黄岩的本地广橘，黄岩是它的第一故乡。
和乳橘差不多同期成熟的，还有朱橘，因其皮红，俗称朱红。此橘个头较小，一斤有七八个甚至十来个，皮较厚，颜色深红，放眼望去，一个个丹果恰似挂在橘树枝头的红灯笼。由于颜色讨人喜欢，当年常被新婚人家当做喜果，但后来因味道和产量等原因，逐渐淡出市场。
上面说的，皆是黄岩橘谱中各有风骨的名角。至于黄岩蜜橘“谱系”中的小众品种，还有金桔、柠檬、文旦（柚子），等等。前些年我回老家时，当年黄岩中学的一位校友总要送我一些他自家栽种的金桔和柠檬，金桔带皮吃，柠檬切片和着白糖装进瓶中腌制，几个月后取三两片柠檬，开水一冲，便是一杯清香可口的柠檬茶。
浙江黄岩：蜜橘丰收，农民增收。新华社记者 王小川 摄
这些品质优良的黄岩蜜橘，是黄岩这块充满生机的土地对历代橘农的慷慨馈赠。早在三国时期，东吴丹阳太守沈莹在《临海水土异物志》中记载：“鸡橘子，大如指，味甘，永宁界中有之。”“鸡橘子”指的是永宁产乳柑，黄岩当时称为永宁，可见其栽培史至少绵延一千七百余载。
到了唐代，黄岩的乳柑因品质超众而颇受青睐，乾宁四年开始作为贡品，欧阳修等纂修的《新唐书•地理志》中就有台州土贡乳柑的记述。自此，黄岩乳柑沿着漕运，将江南的芬芳送往长安的宫阙。
至宋元时期，橘林沿着永宁江延伸，直至方山下，呈现了“九曲澄江如练，两岸橘林似锦”的醉人景象。
自从乳柑成为唐宋朝廷的贡品后，黄岩蜜橘就备受文人赞誉，留下了不少名篇佳句。南宋台州知府曾惇写下“一从温台包贡后，洞庭罗浮齐避席”的诗句，明确指出在唐代之后再次被列为贡品且品质已超越了洞庭、罗浮等老牌名橘，这成为黄岩蜜橘品质超越历史名橘的标志性评语。这句诗因其官方背景和文字感染力，成为后世宣传黄岩蜜橘历史地位的“金句”。
元代的科学文献——林昉的《柑子记》，从栽培技术、品种分类、进贡制度等角度系统记录黄岩柑橘，并作出“台之乳柑，遂为天下果实第一”的权威论断。
明代徐新在《扈从至凤阳尝橘》中，细腻描绘了“剖剥喷香雾，入口甘琼浆”的体验，情感真挚，形象生动。
清代张泰的《以江田橘遗南陔》中，有“不羡霜丸出洞庭，江田新橘满林星”的诗句，直言黄岩江田所产的橘子已不亚于，甚至超过著名的洞庭橘。
对于文人而言，黄岩蜜橘不仅是水果，更是情感的载体。南宋江湖派诗人戴复古曾留下“百果之中无此香，青青不待满林霜”“霜后思新橘，梦中归故乡”的佳句，盛赞黄岩蜜橘的香气，并借以抒发思乡之情。明代徐新身为黄岩籍官员，在外地品尝贡橘时触发了强烈的乡愁，“丹橘我所爱，十年不得尝”，直接表达了对家乡特产的长久思念。
这些诗文并非孤立存在，其背后有深厚的历史基础。黄岩蜜橘在唐代已是贡品，宋代更是备受皇室喜爱，南宋高宗赵构在台州时留下“放橘灯”的故事，进一步抬高了黄岩蜜橘的身价。据南宋史学家徐梦莘《三朝北盟会编》记载，建炎四年（公元1130年）正月十五元宵节，明月当空，水天一色。在台州章安镇（今属台州椒江区）附近江面上，宋高宗赵构乘船避难时，上游驶来两条船，因为不知道船里坐着皇帝，没有回避，顺流乘风而下，直逼御舟。船头禁卫连忙横矛喝问，才知道是贩卖黄岩蜜橘的船只。高宗命人买下所有柑橘，分赏给臣僚、禁卫，并下令将下半截橘皮完整保存，做成碗状，注入灯油，制成“橘灯”，在元宵之夜放入江中，史载当时“风息浪静，水波不动，有数万灯如浮在海上”，场面蔚为壮观。
宋高宗放橘灯的故事，在黄岩当地世代口耳相传中，故事情节基本一致，但增添了更多细节和情感色彩，其关键演绎中，一是增加了情感寄托：传说中，逃亡途中的高宗在元消夜触景生情，怀念昔日汴京的繁华，内心伤感；二是添加了吉祥寓意：“橘”的俗字为“桔”，古称“吉也”，在元宵佳节遇到满船的橘子，被皇帝视为吉祥的好兆头，于是龙心大悦，慷慨解囊。这一偶然的皇家行为，被普遍认为是黄岩及周边地区延续至今“放橘灯”民俗的起源。皇帝的这一举动，极大地抬升了黄岩蜜橘的文化地位，使其从一种地方水果，转变为承载着平安喜庆、吉祥祈愿的文化符号。2010年，“黄岩种橘习俗”（包含放橘灯）被列入台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小时候，大人告诉我，蜜橘全身是宝：橘肉入口吃，橘皮可榨油，橘络作中药。“橘籽埋进土地，长出小橘树！”我抢着说。“错啦！柑橘不是橘籽直接下种，而是通过嫁接培育橘苗。”“嫁接？”见我仍然不解，大人说，“是啊。如果不嫁接，那无核橘没有橘籽，怎么能长出小橘苗？”
原来，黄岩蜜橘的幼苗要通过嫁接而不是直接播种，主要是让橘树保持优良性状、提早结果和增强抗病性。黄岩蜜橘的嫁接技术，是其千年栽培智慧的核心。嫁接的常用砧木是枳壳，其抗寒性和抗病性特别适合黄岩的气候土壤，而接穗要在优质丰产的成年黄岩蜜橘母树上，核心的嫁接方法是春季最常用的“切接法”。此外还有腹接法、芽接法，黄岩田间流传的农谚“春接枝条夏接芽，秋接苞片冬接桩”，概括了不同季节的最佳嫁接方式。黄岩橘农的嫁接技术，精髓在于“快、准、平、紧、净”五字诀。通过这套传承与科学结合的技术，枳壳的强健根系与黄岩蜜橘的优良品质得以完美融合，一棵棵嫁接苗在永宁江畔的沃土上，继续书写着“千年橘乡”的甜蜜传奇。
然而，黄岩蜜橘的传奇，远不止于文人的赞誉和庙堂的荣耀。它的伟大，在于其作为“世界宽皮蜜橘之源”的血脉繁衍。在黄岩蜜橘种源研究中心，一张清晰的品种演变谱系图，宛如一棵生生不息的生命之树，昭示着它如何开枝散叶，泽被天下。如今那些市场宠儿如“红美人”“春见”“甘平”，追溯其身世，竟也与这古老的橘源有着千丝万缕的亲缘。更令人惊叹的是，据最新研究，世界有多达310个优质柑橘品种的“基因密码”里，都流淌着黄岩蜜橘的血液，这便难怪中国农业科学院要为其发布“黄岩蜜橘——世界蜜橘之源”的蓝皮书了。
成就黄岩蜜橘的，除了自然界赋予的适宜气候环境，更要归功于黄岩先民们独具匠心的创造杰作——筑墩栽培系统。
黄岩地处浙江东南沿海，属亚热带季风区，四季分明，温暖湿润，雨量充沛，光照充足，这是宽皮蜜橘栽培的最适宜区域。春夏之交“雨热同步”，仲秋时节“光温互补”，黄岩境内的这种特殊气候条件，保障了黄岩蜜橘开花坐果以及随后的果实发育，有利于柑橘生长及品质提高，这种优越的自然环境，是形成黄岩蜜橘独特芳香的“密码”之一。
但黄岩毕竟地处永宁江入海口，过去永宁江闸修筑前，每逢涨潮时，海水溯江而上，直至潮济镇。日复一日的海水冲刷，导致永宁江两岸土壤盐碱化严重，地下水位高，普通的种植方式无法存活。黄岩的先民，是富有诗意与智慧的雕塑家。面对盐碱之地，他们发明了举世罕见的“筑墩栽培”之法：冬季将含盐分的滩涂泥挖起，堆筑成高约0.4-0.5米的土墩；堆高的土墩增加了与空气、雨水的接触面积，雨水反复冲刷、溶解土墩中的盐分并带走，使土壤快速淡化。而潮水也带来上游的营养物质，淤积成肥沃的河泥。每到冬季，橘农便会挖取这些河泥覆盖橘墩，作为天然肥料，此为“雍橘”。黄岩的先民们凭着勤劳与智慧，把劣势转化为优势，使永宁江两岸形成了“筑墩淋卤，卤流大海，海潮涌河，营养肥泥，河泥雍橘”的生态循环。
先民们的聪明才智远不止于此，智慧的灵光，在挑战中迸发。他们还发明了“瓦片阻根，巧控生长”的高招。栽种时，在墩中橘树主根的下方放置一块碎瓦缸片，既阻止主根向下扎入盐碱深层土壤，又促进侧根（须根）向四周延伸，在墩内肥沃的土壤中生长，更高效地吸收养分。
筑墩栽培是一项源于生存挑战的伟大农业发明，它体现了古代农人深刻的天人合一思想。明代地理学家、旅行家徐霞客游雁荡经黄岩时，题句“未解新禾何早发，始知名橘须高培”，上一句写的是席草，下一句是写滨海斥卤之地种橘要打“墩”。这套始于唐、兴于宋元的独特农耕系统，不仅将不毛滩涂化为锦绣橘园，更形成了“橘—水—土”良性循环的生态奇观。
这套古老的栽培系统至今依然充满活力，不仅在我国东南沿海推广，还流传到泰国、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地区，用于海边种植。今天，在黄岩永宁江两岸仍保留着上千亩用传统筑墩栽培的古老橘园，见证着这份珍贵的农业“活化石”。2020年4月，“浙江黄岩蜜橘筑墩栽培系统”成功入选第五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名单，该系统已入选第三批中国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预备名单，欲将这份东方智慧推向世界。
近年来，黄岩主要从无病化、标准化和数字化三方面入手，规范种植技术，提高黄岩蜜橘品质，实现以“种植有大脑、生长有智慧、销售有追溯”为重要特征的数字农业的先进成果，推动遗产地文化、生态、经济、社会全面协调可持续发展。
暮色渐合，我立于永宁江畔。江水悠悠，一如它千年来哺育这片橘林的模样，我的思绪随江水奔流，飞向远方。今天，有现代科技赋能，黄岩，这座甜了千年的江南名城，将带给四方游客更多甜蜜，“中华橘源”将进一步焕发蓬勃生机，放射璀璨光芒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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